我查了一下海龜湯的歷史。它只有三十年。

幾週前朋友生日，飯桌上有人掏出手機說「來，我出一道」。她唸了題面。一個男人被發現死在電話亭裡，兩側玻璃碎了，他手上有血。為什麼？

接下來四十分鐘，我們隔著桌子朝她喊。「是不是他殺？」「是不是跟電話有關係？」「電話亭外面有人嗎？」「玻璃是他自己砸的嗎？」「他手上的血是他自己的嗎？」大概第三十問的時候有人猜出來了。我玩海龜湯好幾年了，那天晚上微醺中有點恍惚——我突然意識到，我根本不知道這遊戲到底從哪來的。

回來查了一圈。全查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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源頭：1992 年，一本書

最早能認出來是「這個遊戲」的出版物，是保羅·斯隆 1992 年的《側向思維謎題》。規則就是現在這套：一個人知道答案，其他人只能問是非題。

再往前追溯，雷蒙德·斯穆里安 1978 年的《這本書叫什麼名字？》裡收了一些情境謎題，但那是廣義的邏輯謎題，不是同一個東西。所以目前能確認的起點就是 1992 年。

「側向思維」這個詞更早一些。愛德華·德·博諾 1967 年發明的，出自他一本教人跳出慣性思維的書。他不是在設計聚會遊戲，他是想教企業高層別那麼死腦筋。聚會遊戲是後來從他的概念裡長出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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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4 年，德國：卡牌把它變成了聚會遊戲

海龜湯在書裡待了十幾年，沒成什麼氣候。打破局面的是一套德國卡牌——《Black Stories》（黑色故事）。

設計師霍爾格·伯許把黑暗值拉滿。每張卡都是一個離奇死亡。一個男人吊死在空房間裡，腳下只有一灘水。一個女人打開家門，死了。田野裡的屍體、一通電話、擠滿人的電梯。玩家透過問是非題，一層層剝開真相。

這個調性轉變是關鍵。書是給愛琢磨的人看的。卡牌是給聚會玩的，誰都能加入。它從德國傳到歐洲，再傳到全世界，到今天還在出擴充包。二十年了，賣了幾百萬份。

我生日飯局上玩的那兩道——電話亭、上吊——幾乎肯定就是黑色故事的卡，或者它的直接變體。

現在大家在線上玩的 AI 主持人模式，本質就是「卡牌無限多的黑色故事」。卡牌發明了這個形式，網路做了規模化。

想體驗當年卡牌的手感，可以試試林中空地。黑色故事最經典的情境之一：森林裡十五具屍體，沒有明顯死因。難度 3，很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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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海龜湯」這個名字，來自一本書

整個歷史裡最戲劇化的部分在這裡。

英文裡叫 lateral thinking puzzles 或者 situation puzzles，德國叫 black stories。但在亞洲——中國、日本、韓國——這遊戲有一個完全不同的名字：海龜湯。

日文ウミガメのスープ，中文海龜湯，同一個詞。這個名字已經普及到大多數中文玩家根本不知道它還有別的名字。

怎麼來的？一本書。2004 年——跟黑色故事在德國發售是同一年，純屬巧合——日本一家出版社出了本書叫《推理クイズ道場 ウミガメのスープ》（推理問答道場·海龜之湯）。書裡收的是當時 2ch 論壇（大概相當於日本的早期貼吧）上流傳的謎題。書賣火了，第二年出了中文譯本。名字就這麼定下來了。

書名指的就是整個品類最出名的那道題。你應該聽過：

不劇透。沒玩過的話先自己去玩海龜湯的故事——難度 4，能成為品類代名詞是有原因的。

我只能說，那個答案是真的黑。不是「哇文字遊戲好妙」那種，是讓人沉默的那種。這道題厲害的地方在於，題面太日常了——一個人、一家餐廳、一碗湯——而背後的真相是最極端的那種事。題面跟答案之間的那個反差，就是海龜湯這個品類的縮影。

那本日本書沒有發明這道題。它在 2004 年之前就在網上流傳了好幾年了。但把「海龜湯」三個字印到封面上，等於給整個遊戲品類命了名。就像有本書講推理小說，名字叫《福爾摩斯》，然後從那天起所有人管推理小說都叫「福爾摩斯」。

二十年後，在這個遊戲全球最大的市場，事情就這麼發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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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 年，動畫短片把它推進了主流視野

一位叫 Winnie Cheung 的動畫師做了一部七分鐘的短片《Albatross Soup》（信天翁湯），把海龜湯那道題的物種換了一下。片子裡用了五十個真人的聲音，就是他們實際解謎時的錄音。你聽得到他們猜、卡住、逼近、又跑偏、最後豁然開朗。

這片子在日舞影展放了，拿了獎。很多從沒聽過海龜湯的人看完之後開始找題玩。

這個品類有史以來最好的廣告。它有效是因為它拍的不是「答案是什麼」，而是「答案是怎麼來的」——那種從一個個荒唐問題裡慢慢拼出真相的感覺，才是海龜湯真正讓人上癮的地方。

不想看電影也想要那個感覺，電梯五分鐘就能給你。我永遠推薦沒玩過的人從這題開始——題面就一句話，「啊哈」一瞬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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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海龜湯到底是個什麼遊戲？

查了幾週資料，現在飯桌上有人問的話，我會這麼說：

海龜湯就是把推理小說前一百頁刪掉，只留一個開場。一個人知道答案，其他人審問這個世界。你只能問答案為「是」或「否」的問題。你贏的瞬間，不是你猜到真相的時候，而是你發現自己之前一直在默認一件從沒被說過的事。

這個遊戲是被偶然發明出來的，被一家日本出版社命了名，被一家德國卡牌公司包裝成商品，被一個動畫師推進了主流視野，現在大部分人在網上跟 AI 主持人玩。

這些事在我那頓飯之前，一件都不知道。

想親自試幾道，從這三題開始：

• 電梯——難度 2，最好的入門題，你會發現自己習慣性假設了一件事
• 致命的電話——難度 2，寫實風格，提醒你「電話」不一定是手機
• 海龜湯的故事——難度 4，整個品類在亞洲的名字來源，玩完你就知道為什麼叫這個

1992 年第一本書，2004 年才有了名字。這遊戲比 Google 還小六歲。